2017-04-16

转载:郭践红《就那么简单》

郭践红:就那么简单

践。筑

郭践红

清明节,思念起离去已经七年的外婆。

外婆离世时,年过九十,该算是个喜丧了。她虽然不至于子孙满堂,但四代同堂,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30几人。我们家,应该算是个挺典型的新加坡家庭。从两岁到92岁,形形色色,什么样的人都有。当中有人单身、未婚、结婚、离婚;有受华文教育、受英文教育者;有小学还没读完就辍学的、有硕士毕业的。也有蓝领、白领,做自己生意的、为人打工的;有些搞科技、也有搞艺术。通过婚姻所结的缘,更使这个家族扩展到包括来自美洲、欧洲和澳大利亚的成员。

虽然外婆和外公都是福建人,但在我父母辈时,家里的语文环境又掺入了华语、潮州话和广东话。到了我们这一代,英语更是大家的共同语言。各种各样的生活背景,不同的语言,当然也带来不同的文化和信仰。我们家有基督徒、佛教徒、道教徒、无神论者,当然还有那些还在探索、还未做决定的。

再说回外婆的那场葬礼。

在一个多元的家庭里,处理人生大事,自然有许多考虑。外婆嘱咐后事根据佛教礼仪,但在尊重外婆的同时,也得考虑到大家有不一样的信仰,因此也会选择不同的哀悼方式。所以,当师父来诵经时,信佛的家属做代表,又跪又站聆听师父的引导与教诲,不想参与的则负责茶水,招待客人。敬拜外婆时,有的人念经上香,有的人焚烧银纸,有的则鞠躬敬礼。表达对外婆的思念,有的家人为外婆茹素七七四十九天,有的为外婆痛痛快快地干了几杯啤酒。守灵时,有人选择静静地与外婆度过一夜,有人则为钟爱麻将的外婆筑上长城,热热闹闹地搓几圈卫生麻将。情绪来时,有人会痛苦流泪,有人则回忆与外婆的趣事而哈哈大笑。

出殡那一天,一家人如何参与这个仪式的方式也截然不同。基督徒盛装出席葬礼,为离世的家人穿上最庄严漂亮的衣服,以示敬意。但选择根据华人习俗的家人,穿着素色衣裤,脚踩素袜。送殡队伍由停柩处出发,每一个人用自己的方式,自己的情怀,送外婆最后一程路。

办丧事的几天里,凸显了一家人方方面面的不同。但我也能很骄傲地说,虽然大家的心情都因失去亲人而低落,没有一个人质问或怀疑另一个人哀悼的真挚。你激动,我平静,并不表示我的哀伤和失落就比你轻。你的眼泪,我的笑声,都可以是适当的行为。哀悼,是生者与亡者之间最私密的关系,没有人有权利过问。说白了,这一切不外是形式,外婆在世时跟每一个人的关系才是最重要的。

在守丧的一天下午,我带着当时只有四岁的女儿,和与她的同龄小表妹,一起到机场接回来奔丧的亲戚。

在车里,两个小朋友开始“聊天”,尝试理解、感受她们第一次经历亲人离世的体验。

女儿:阿祖no more.

表妹:Yes, 阿祖no more.

(一阵沉默)

表妹:阿祖has gone to heaven, she is with Jesus Christ…

女儿:Yeah… 阿祖has gone to 佛菩萨…

表妹:Yeah…

(又一阵沉默)

女儿:I miss 阿祖.

表妹:Me too…

在奔往机场的路上,两个小瓜就这样在后座坐着,异常安静,交换了各自对生命单纯的理解后,也没再多说什么。

对另一个人的尊重,无条件拥抱我们之间的不同,其实不就那么简单?

(作者是实践剧场艺术总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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